徐勤先庭审录像在三十多年后突然浮出水面,像是有人从封存已久的密室里撬开了一条缝,把一段被遮蔽的真实重新摆到我们面前。它并不轰动,也不喧哗,而是以一种冷冰冰的方式提醒人:权力所害怕的不是反抗,而是记忆。当人们终于能够看到一个拒绝开枪的军人被审判的全过程,那并不是单纯的“历史材料”,而是一面镜子,照出整个政治结构的真实逻辑。
那段录像里,没有激情,没有争吵,也没有戏剧性。却正因为如此,它显得格外刺眼。徐勤先不是一个反叛者,更不是一个要“对抗体制”的英雄。他只是一个在关键时刻不愿意让军队变成屠杀工具的军人。按理说,这样的选择应该不需要辩解。但在那样的年代,坚持最基本的人性反而成为了“罪行”,而服从命令、无条件执行才是“纪律”。这种荒诞,本身就是对法律和道德的嘲讽。
很多人总喜欢说:“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,旧事重提有什么意义?”但恰恰是这种“久远”,让这段影像更具刺痛感。因为它证明,一些结构性的黑暗并不会自动被时间治愈。政府和权力者的惯性,就是不断让人民遗忘,把复杂的历史事件简化成一句口号、一段叙述、一种情绪,然后通过重复来固化。越是复杂的事件越容易被故意打磨成粗糙的“标准答案”,任何想了解更多的人都会被告知:“没有必要”“已经定性”“不谈最好”。这种简化并不是为了效率,而是为了控制。因为简单的叙事最容易操纵情绪,而情绪一旦被点燃,理性就会自动退出。
现实中我们也不断看到类似的策略。任何社会冲突都会被快速归类、贴标签:谁是“动乱分子”、谁是“境外势力”、谁是“被煽动的群众”。每个人的动机、背景、恐惧、期待、犹豫都被消解得干干净净,只留下一个方便管理的词。政府当然喜欢这种操作,因为越是复杂的真相,越不利于维持控制;越是细致的理解,越可能让人意识到问题的根源不在“群众”,而在权力本身。
而在公众讨论中,另一种类似的逻辑常常出现——“论迹不论心”。
支持者会说:不管徐勤先心里怎么想,他拒绝执行命令就是“违纪”。这听起来像是严谨的法律逻辑,但实际上是逃避所有伦理判断的方便法术。如果一个制度只允许评判行为,而不允许探讨动机,那么所有恶行都可以变得“合理”。按照这种逻辑,执行错误命令的人也可以被视为“只是服从命令”,而拒绝错误命令的人反而成了“偏离纪律者”。这是把思考当作危险,把人性当作累赘。它允许权力者永不承担责任,却要求服从者承担全部后果。
“论迹不论心”看似冷静,实际上极度虚伪。它假装不评判动机,却默许唯一的动机:服从。它否认个体的道德判断,却默认政府的每一个意图都是正当的。真正的法律并不是只看行为,而是要同时考量行为背后的主观意图。否则,一个拒绝参与屠杀的人和一个故意伤害无辜的人,会被放在同一个天平上衡量,这本身就是对正义的毁灭。
徐勤先的拒绝,不是出于谋反,也不是出于政治野心,而是出于一个军人本能的底线:不能用军队对着人民。这个动机如此清晰,以至于根本无需解释。正因为如此,否定“动机”的人只是在替权力卸责,把道德的光芒压进黑暗,让一切行为都归于简单的“服从与不服从”。他们害怕承认一个事实:如果一个军队必须依靠压制“动机”才能维持秩序,那说明问题不在军队,而在命令本身。
徐勤先庭审录像让人不安,是因为它揭开了一种长期存在的欺骗结构:权力者从不怕人民不知道真相,权力者怕的是人民开始习惯追问真相;他们怕人们意识到历史并不是只有一种叙述,事件并不是只能被压缩成政治宣传允许的单一结论;他们怕人们明白,一个拒绝开枪的军人,不是“违纪者”,而是站在历史正确方向上的人。
这段影像告诉我们,历史不是会自动沉淀为真相的东西,而是会被不断塑形、不断修剪、不断包装的叙事战场。如果没有人把隐藏的部分重新曝光,那些被故意抹去的真实就永远没有机会回到公共视野。而最危险的不是被隐藏的真相,而是人民逐渐相信没有必要再去追问真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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