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明终将归于沉寂,但我们仍需守望
我从不认为我的观点是“绝对正确”的。真正理性的人明白,制度没有最优,只有适配现实。人类个体在面对选择时,理性上倾向于简单、高效,感性上则渴望舒适与稳定。这意味着,不同时代的社会制度与文化观念,是人类在特定生存背景下对理性与感性妥协的产物。
民主制度并非一种完美的理想,而是一种历史阶段中的现实选择。它源于生产力结构的变化,兴于旧制度的崩溃。当长时间的和平让人遗忘了集权制度曾带来的灾难时,民主制度便开始失去它的正当性。那些从未经历专制苦难的人,天然地只会看到民主的弊病,渐渐地,他们开始主动破坏其制度根基。
理念的正义,当然不等于机制的稳健。更重要的是,一旦人们不再相信一个理念的正义性,它便失去了所有现实效力。在我看来,我认同民主,并非因为它抽象上的“对”,而是因为它在当下的生产力结构下,支持个体性、释放多样性,具备“长远的正义”。这并不意味着它高效、稳定、不会失败。它只是,目前为止,最值得尝试并继续优化的路径之一。
我从不相信人类社会会永远进步。人类文明从来不是线性的,它是波动上升的;也并不排除会出现巨大退化。自由并不必然带来生产力解放,自由也会带来混乱,甚至导致结构性崩溃。一旦被异化,自由就不再是正义的。任何没有限定、没有边界的概念,都是伪装下的暴力。我们坚持的民主与自由,必须符合现实的物质需要,同时也应满足人类情感的需求。否则,它就会沦为空洞的口号,被利益或权力所操弄。
如今,在一些深陷政治撕裂和文化冲突的国家,我看到越来越多原本温和、中立甚至秉持理性立场的人,开始主动站向极端政治力量的一边。他们并不真心认同强人领袖的个人品格、政治道德或价值体系,但却认为,在当前由激进左翼主导的文化与政策风向中,必须“选边站”,哪怕站错,也好过袖手旁观。他们相信中立无用,相信沉默是罪。他们的愤怒本质上并不是针对自由制度本身,而是对当前话语体系中的身份政治、言论洁癖、历史否定与社会秩序的解构感到失控和恐惧。
这种心态的背后,是深层的战略性绝望。他们不是出于信仰投向极右,而是因为害怕失控、害怕混乱,选择了一个能够快速回应、看起来“能出手”的政治力量。这就是为什么,即便极右政治人物公然攻击司法独立、否定选举结果、羞辱制度本身,他们仍然愿意容忍,甚至为之辩护。他们对其支持,是交易式的,是一种“以毒攻毒”的策略。
这类策略并不罕见。上世纪30年代的德国中产阶级,正是在魏玛政府内部争吵不休、社会秩序濒临崩塌的背景下,把选票交给了纳粹。不是因为他们信仰纳粹主义,而是因为他们相信,只有这群人“有执行力”。他们没意识到,那执行力的代价,是对一切法治与理性的彻底毁灭。
今天,某些社会中极端保守势力以“伟大”为口号崛起,其背后是同样的幻象:很多人只看到它象征的秩序、传统和“说人话”,却刻意忽略它所裹挟的排外、反智和对制度底线的反复冲撞。他们渴望回到过去,却没意识到,一旦为了恐惧未来而选择否定规则的力量,这个“回去”就再也不是原来的地方。
我必须强调:短期的反制如果以牺牲原则和路径为代价,那最终带回来的从不是想要的结果。历史从未因为“战术上的成功”而原谅“方向上的错误”。
更严重的问题在于,这类激进行动主义思维开始全面否定任何有关长期制度建设的路径。在他们眼中,凡是无法立刻产生效果的制度安排与社会工程,都是浪费时间。他们嘲笑程序,嘲笑协商,嘲笑体制内修复的可能性。他们相信,只有“立刻做点什么”,社会才能恢复平衡。哪怕这种“什么”是极端、不正义、甚至破坏性的。
但事实是,真正的制度恢复与文化自救,从来不是靠摧毁性的报复完成的,而是靠深层的再建与自律。而这,恰恰是那些急于“赢回一切”的人最不愿面对的。
我也并不认为人类族群可以永恒存在。就像个体、像星球,总有终结的一天。终结可能来自外部,也可能来自内部。而如果是内部崩塌最终导致灭亡,我愿意相信,那些始终没有投降于情绪和极端的守望者,那些在深夜里仍坚持底线的人,会是让人类文明坚持到最后一刻的原因之一。
他们不是为了胜利,而是为了让失败不那么耻辱;不是为了永恒,而是为了让终点不失其尊严。
这就是我对正义的理解。不是谁喊得更响,不是谁赢得更快,而是谁在最混乱的时刻,依然愿意站在那个注定孤独却必要的位置上,守住理性,守住人性,守住我们存在过的证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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